望昆仑
昆仑山脉的山峰在暮色中泛着耀眼的金光,我站在宿舍阳台上望着夕阳的余晖,望着格尔木南站站场上的货运列车裹挟着风沙消失在戈壁尽头。这是我入路两年来不知道第多少次呆呆地站在阳台上放空大脑目送列车远行,每一次望向昆仑山的方向,我都觉得这座高原圣山在以它独有的方式,记录着我们这群00后铁路人的晨昏与春秋。
2023年4月,我拎着最简单的行李,跨越两千公里,到青海西宁车辆段参加“2+1”培训。7月初,把租屋收拾妥当,返校的高铁一路掠过高原、戈壁与河谷,我却只顾在脑海里倒带——那五年,被拉长的青春。
2018年,我拖着大包小包住进九原分校。班主任赵敏老师课上把一群“毛孩子”训得鸦雀无声,课下却用眼神把严厉调成柔光,像老父亲一样拍拍肩膀:“别慌,慢慢来。”
后来因校区变动,李沙日娜老师接任班主任。十六七岁的我们正是“魔丸”哪吒,在基础教学部祸闯得飞起,锅全由李老师背。她不骂,只把我们从当事人的视角拎出来,摁到旁观者的座位上:“再看看,还值得跳脚吗?”一句话,让一群“魔丸”学会照镜子。
因为对机械部件的偏爱和就业形势的把握,我转专业到铁道车辆1816班——一个“合成部队”,老同学占一半。返校那天,近一年没见的兄弟隔着勤政楼前的广场大喊外号,下一秒撞个满怀,仿佛只是把昨天的“下课”键按了暂停,今天接着播放。
同年九月,同批到青藏铁路就业的同学们被打散分配到各站段,而我的身边还有3个同校挚友,我们都被分配到了西宁东车辆段格尔木货车检修车间。初到格尔木市,我最先记住的是风的形状。10月的戈壁滩明明是秋天,但是刚从火车上下来的我直打哆嗦:出站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在同批的新职中撞出一声声惨叫。那时,初到这里的我总盯着远处的昆仑山发呆——明明看起来近在咫尺,山体的褶皱却像被冻住的波浪,出了大门走向“它”的方向,前面是一片荒芜,好像永远都无法走到尽头,抬头时山上却是一直银光闪闪,每次以失败告终回到基地大院去食堂准备猛干一顿的时候,唯有基地蔡大爷的拖把狗——小白,能够在我身前轻吠。

第一次独立完成闸瓦更换任务,是在2024年春节后。当我站在存放线旁调整制动梁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喵喵"声,转头就看见食堂的虎斑“大壮”(别名大卡车)正蹲在消防栓上看我,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车间的小北门因损坏正在春寒的风中猎猎作响,检修库的天车正吊着转向架缓缓转动,金属碰撞的脆响与天车的警报声交织成歌。那天收工后,我就写出了春节过后的第一则通讯稿,标题就叫《复工进行时——铁路货车检修工作火力全开》。
同年我也兼职了车间的宣传工作,我成了车间与段、集团公司之间的“第一道传声筒”——采访、拍照、写稿,一样不能少。生产不能停,宣传也不能哑,时间被轧得比过限的闸瓦插销还薄。我把学生时代的“挤海绵”手艺搬过来:午休时间做采访,剩下的时间去拍些特写;将碎片化的时间拼成段落,段落落笔定稿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2025年初,我又兼任了车间团支部书记。青年工作像车间里的天车,负压,还必须稳定。生产任务压顶,宣传指标追着跑,思想教育还得“喂”到脑袋里——压力大到我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可铁院校训里刻着“勤奋”俩字,没有撬不动的“闸瓦”,只有不够长的撬棍。我继续压缩,把原定生产完成后的4小时加班工作延长至6小时。
直到去中国人民大学培训,我才被国际关系学院公共管理系尚水利教授的一句话点醒:“别把时间切成三瓣,不如把青年、宣传、生产拧成一股绳。”培训归来正好接到一个视频拍摄任务,结合人大学习所积累的心得,我爆改剧本——让我的好朋友马龙龙出镜,我亲自掌镜拍摄“揭秘高原铁路货车4S店”,既完成宣传任务,又把团员青年和生产一线结合到一起跃然屏上;我打造的人物ip“马大壮”成了段里的“网红”,青年积极性跟着涨。原来“勤奋”不是硬挤,是让每一滴汗折射更多的光。如今我仍在这条取经路上,把每条经验都焊进自己的轨道。
如今我已经参加工作两年整,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晨昏。十一月的清晨,每日的朝阳总先照亮昆仑山的雪顶,傍晚收工时的晚霞又给山体披上红纱。小雪那天和妈妈通了微信视频,她说视频里看见我黑了、瘦了,但眼睛比以前亮。我告诉她,在格尔木修车两年,我见过夏天小雨过后昆仑山上的雪,见过月光怎样把二十米长的货车照成银色的长龙,见过列检同事们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夜里,穿着保暖秋裤套棉裤再套加绒外裤走在昆仑山下那寒风刺骨的格南列检场......但是我自己也成长了许多,从生产中的毛手毛脚到如今的“手拿把掐”,从刚开始写文稿时的“咬笔头”到如今的短视频作品获得集团公司一等奖,再从第一次上团课时紧张的心态到现在能做到工后和青年团员们做“宿舍访谈”,这些都是我这两年多成长经历,也是尤为宝贵的经验。
此刻我正懒洋洋地躺尸在床上,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我想现在的日头已经漫过了基地门口那块"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标语了,与夕阳的余晖交相辉映。
暮色渐浓,透过窗户传来了调车作业的鸣笛声。我拿起手机走向阳台,想拍下今天的最后一张照片。夕阳的金辉洒在调车机“小红”的身上,当最后一声鸣笛过后,我按下快门。手机屏幕上,检修大库的修竣车被一字拉出,与昆仑山的起伏变化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钢与铁的交响在戈壁上奏响,但在基地不远处那段亘古的山脉,永远是基地黄昏中最耀眼的存在。
而我,也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望着昆仑。